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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4-11 | 诚征出版商和电视剧合作:圆一位退休老大姐的心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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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诚征  出版商  电视剧  合作  心愿 

 

    者同事,已退休老大姐刘静月写了部好书,书稿放置案头有几年了。自己有幸先睹为快,可每当看到这部好书稿得不到出版机会,很觉得可惜。于是,就想,哪个有眼的出版商给出了呢,不但可了却老大姐的心愿,你自己也能捎带着挣笔。如果有电视剧导演感兴趣,拍出来肯定好看。不信,老李先发出一个章回,大家品味一下,到底如何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情 天 恨 海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刘静月

 

 

 目  录

 

写在前面的话

一、情天恨海

二、剑南胡四娘

三、悍妇之死

四、舟遇奇缘

五、泗水沧浪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写在前面的话

 

不管别人怎么看,我一直觉得,津津有味地把足够引人入胜的故事讲给大家听,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。说这话,就不免想起小时候,听外祖父夜晚为劳碌了一天的乡亲们讲聊斋故事的情景。那是在乡间茅舍的炕头上,在忽明忽暗如豆灯火下,在你挨我靠聚起的人堆中,这位温文尔雅的识字老先生,呷口茶水润润喉,轻咳一声清清嗓,翻书开讲道:“要说仁义不害人,狐中属青凤,鬼中属聂小倩……”当听到夜半时分,“金华”老魅“电目血舌,睒闪攫拏而前”,来抓远遁的聂小倩时,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,越听越怕,越怕越想听。他老人家那时一准儿想不到,人背后听众里有一个小女孩——他的外孙女我——日后会继承他的衣钵,成为一个情有独钟的聊斋故事讲述人。

不管是谁,也不管他活得有多么开心,总会有遇到烦恼的时候。甚至会碰上看不惯、想不通的事,钻了“牛角尖”。因而,我还觉得,假如能够通过讲故事等方式,寓教于乐,使其在会心一笑间,抒泄了郁闷,顿开了茅塞,抑或进而助其思考人生乃至人格重构,简直就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。生活在二百多年前的蒲松龄,就深谙此道。他是我国古代文学史上重量级人物。因他的文言短篇小说集《聊斋志异》风貌、特色独异,被后人誉为“写鬼写妖高人一等,刺贪刺虐入骨三分”。其实,在我看来,他只不过是一个旨趣使然,“雅爱搜神”、“喜人谈鬼”,反过来又把他收集整理过的鬼狐故事讲给别人听的“白胡子老头”。不可小瞧的是,他没把写小说、“讲故事”当儿戏,甚至压根就没想“逗你玩”。而是凭他的如矩慧眼,洞察世相百态;用他的如椽大笔,图解人生。匠心独具地将警世喻人道理,寓于飘逸玄远、简淡机巧的人物情节之中,写出了一个个既有奇思妙想,又意味深长的故事,发人深省。加上他所处的那个时代,政治黑暗,社会腐败。他作为有着鲜明民主思想倾向的小文人,对卑琐丑恶的现实深恶痛绝,没少“拿鬼说事”,借题发挥,臧否政事,挞伐权贵,悲悯黎元。从中体现的社会批判精神弥足珍贵,令人击节叫好,实可砥砺后人。他能把写故事这件“小事”做到这个分上,却也了得。

不管我多么推崇蒲松龄,既然想把聊斋故事讲给现在的人听,就不免要“识相”点,考虑一下听众“口味”调适问题。比如他的文笔尽管凝练、生动、形象之极,但今人读来每每要遭遇文言“拦路虎”们的“围追堵截”,终致不敢“恭维”。另外关键在于,时代进步了,科学知识普及了,人们大抵已不买谈狐说鬼者的单。从鉴赏主体看,假使单为寻求感官刺激,大多会把欣赏的目光投向凶杀、刑侦、科幻等其它类恐怖题材作品。从鉴赏客体看,因鬼狐类题材作品主要情节和人物太过虚无缥缈,实在难以承载严肃主题之重,只能让人一笑了之。倘若纯粹出于娱乐需要,人们又宁可去看神话、听戏说。那些作品的话题,远比《聊斋》来得轻松。而在开掘古代题材、繁荣当代创作中,对它轻言放弃,无疑又会造成严重缺失。所以我又觉得,遵从现代理念,剔除《聊斋志异》怪诞虚幻甚至是迷信的成分,重新解构由这部多棱镜折射出来的古代真实,搞好文学再创作,从而彰显其社会批判内质,扩大其在当今社会的积极影响,使蒲松龄崇真黜伪、敢忧敢愤的人文精神烛照古今,无疑是一件值得大胆一试的事。

正是有了以上诸多个“不管”,我遂不揣孤漏,不避焚琴煮鹤之嫌,在1980年前后有过尝试的基础上,着手进行了新编聊斋故事写作。先后根据《连琐》、《王桂庵》、《马介甫》、《胡四娘》、《韦公子》和《红玉》等篇目,改编出《泗水沧浪》、《舟遇奇缘》、《悍妇之死》、《剑南胡四娘》和《情天恨海》五个聊斋故事。为了不改初衷和不至于太过丢乖露丑,在改编中除不惜花费心血外,还颇费了一番创意心思。主要力图围绕歌颂真善美、鞭挞假恶丑这一永恒创作主题,努力体现弘扬人性光辉的美学追求,重点把握好三个环节:

一是既要体现聊斋故事的传奇色彩,又要尽可能地贴近艺术的真实。在人物处理上,把蒲松龄笔下的血肉丰满,活灵活现,具有人的思想和情感的神鬼狐妖精灵形象,改写成有血肉之躯的活生生的具有生理学意义上的人。换句话说,写的是没有鬼狐怪异的聊斋故事。改写虚幻情节,力求处理得恰到好处,变原著的离奇不可思议,为真实可信又不失生动奇妙。使之既在情理之中,又在意料之外,以求得故事的可读性和可信性二者兼有。

二是既采用为大众喜闻乐见的休闲文学样式,又要注意克服粗砺媚俗之气。为扩大受众面、实现雅俗共赏计,大体沿袭了传统的章回式小说叙事方法,并着意体现现代审美追求,力戒粗制滥造,摒弃低级庸俗趣味。必要的两性关系描写,主要为刻画人物、凸现主题服务。

三是既要再现过去时的人物风貌,又要涉猎现在时的社会问题探讨。即按照“古为今用”方针,写古时候的人和古时候发生的事,喻古今“其理一也”的理。涉及的问题,有处世入仕态度、家庭伦理道德、理想爱情追求和狎妓现象批判等方面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说这几个新编聊斋故事,是古代题材的社会问题小说也不为过。

我想得也许并不错。至于写得怎样,只能由读者评说了。想要说的是,与结果相比,我更重视过程些。改编过程确也给了我太多的创作愉悦,自我感觉良好。傻傻地认为,一篇比一篇写得好,或可继续写下去。

不管怎样,至少眼下可以暂时撂下笔,喘口气了。

 

作者  

写于2004年9月13日

 

  情 天 恨 海

 

目次

第 一 回  孤女凄苦盼生父  贵客优游到章台

第 二 回  开夜宴红烛滴泪  庆端阳名伶沉潭

第 三 回  俏婢于飞戏黄鸟  莲娃荡舟遇湿人

第 四 回  香丫头堂前会客  冷小姐屏后隐身

第 五 回  青鸟不传青楼信  乖顺偏娶乖僻人

第 六 回  旧好幽会桑树林  新知闻雷听雨轩

第 七 回  迷踪谷母子安身  广平府兄妹寻亲

第 八 回  贫贱夫妻多恩爱  纨绔主仆少廉耻

第 九 回  宝贵携仆抢陌叶  红玉救子见相如

第 十 回  韦红玉夜闯邹府  卫陌叶身遭厄运

第十一回  姐妹私语约三事  郎舅密谋愁两家

第十二回  冯秀才愤击堂鼓  娄知县大逞辩才

第十三回  作死胡为自作死  仗义出手真仗义

第十四回  情动于衷官审案  行出非礼妾偷人

第十五回  认母戏感白发妪  衷肠话动红粉心

第十六回  圆月泄光疑是泪  斯人饮恨暗吞声

 

 第一回  孤女凄苦盼生父  贵客优游到章台

 

倚翠楼的当红妓女翠云,忽然珠胎暗结,身怀有孕。她心知肚明所怀孩儿是那位韦公子留下的骨血。想起他,翠云心中便涌起不知是甜蜜还是酸楚的滋味。他自言来自遥远的北国广平府,寻师访友不遇,却在风光旖旎的西子湖畔遇到了翠云。他们俩人一个似神情拳拳、风度翩翩的小许仙,一个像美玉无瑕、清丽动人的白娘子,不期相逢在保叔塔下断桥边,一见钟情。

那日是端午节,官府督办民间赛龙舟,命西湖岸边青楼女子化妆登船助兴。原本为红粉班头的翠云当仁不让,做了她们的领军人物。她装扮成蛇仙白素贞,与化装为小青的本家妹子碧云,矗立在头号龙舟船首,双双舞动青锋宝剑,做大战法海、水漫金山寺之状,飘飘若仙,引得万众瞩目,欢声雷动,把个躬逢其盛的韦公子看得酥软了半边身子。他直勾勾盯住这位“白娘子”,盯到龙舟会散。只见她和“小青”袅袅娜娜下了船,坐上香车,由小奚奴推着,慢慢行进在白堤上。其时,她俩还处于演绎《白蛇传》的亢奋状态,见断桥在望,弃车不坐,信步而来。

行进中,碧云见一身缟素的翠云柔媚无比,打趣道:“翠姐有柔肠,演白蛇最妙。我自信有侠骨,也当得了青蛇。只可惜,少一个多情的小许仙。”言犹未了,听有人答道:“许仙在此!”她俩蓦地看见桥边闪出一位俊俏相公,躬身施礼,活脱脱就是个戏中许仙。她俩本是院中人,见惯了男人的打情骂俏,碧云遂逢场作戏道:“若看相貌,认你做姐夫却也使得,只是不知你可像许仙一样心诚?”只见他诚惶诚恐答道:“小生姓韦不姓许,单名一个‘先’字,得遇姐姐神仙一样的人物,乃三生有幸也。愿效许仙,不傍莲台、傍妆台,一片诚意,对天可表!”说罢,跪倒盟誓,把眼来瞧翠云,目光似钩,竟将翠云勾得失魂落魄!她与他对视多时,自知失态,羞红了脸,不知所措。碧云见平素接客十分挑剔,常让鸨儿不悦的翠云姐颇属意韦先,便半真半假说道:“今日你来凤求凰,日后若亏负我姐姐,定叫你青锋剑下亡!”说罢一笑,替翠云将他扶起。

从那时起,翠云与韦先双双坠入爱河。她忘记自己是勾栏瓦肆中人,和他如前生有约,今世来见,动了真情。这位出身世家、应过童试的贵公子,似乎也忘记飘泊异乡身是客,如同着魔一般,将银两充盈的箱笼由客栈搬至倚翠楼,包占了翠云。直到考期临近,在他叔父来函威逼下,才不得不与翠云洒泪分别,北归赴乡试。在这段蜜里调油的日子里,此前已变得身心麻木的翠云,第一次品尝到男欢女爱的夫妻之乐。她和韦公子如鱼得水,如胶似漆,须臾不能分开。她领着他昼入柳浪而闻莺,夜至平湖而赏月,临龙井饮茶而避暑,登灵隐拜佛而祁福,游哉悠哉,使他乐不思蜀。他说因他喜欢北宋柳永《望海潮》中写钱塘“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,参差十万人家” 的词句,故而此次借寻师访友之机,专程到杭州,一睹“自古繁华”的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”,不想幸会“白娘子”,做了与之惺惺相惜的“许仙”。有美人翠云相伴,流连于山水之间,朝欢暮乐,不愧称“韦仙”也!

翠云与他饯别之时,他自比才情兼备的柳永,虽混迹于花街柳巷,但最是怜香惜玉之人。他浅斟低吟柳永的《雨霖铃》:

“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、冷落清秋节!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

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、好景虚设。便纵有、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”

翠云哽咽念出柳永的《婆罗门令》中词句:“好景良天,彼此空有相怜意。未有相怜计。”他连忙捂住她的嘴说“非也”,给她留下一个金鸳鸯作信物,说真金不怕火炼,爱她之心似金永不变,愿与她共效鸳鸯同宿同飞。信誓旦旦地答应翠云,会常捎书递简来。还说他父母去世早,依叔长大,而叔父家教最严,不敢贸然将翠云带回。待博得功名后,必当为她脱籍赎身,并想方设法娶她为妻。还随口吟诗道:“休教心潮波似澜,鸳鸯伴卿必安然。此去入闱有好音,定倩青鸟捎信还。”那一夜,这位儒雅的文人秀士,频频呼唤着“翠儿,我的翠儿”,竟似孟浪硬汉一样癫狂,与她云雨几度。她也恨不得将身子化了,随了他去。

令翠云伤心欲绝的是,他去则如泥牛入海,杳无音信。翠云自他走后拒不接客一个月有余,而月信再也没来。是她真情投入的回报?还是老天故意作践这个风尘女子?她就像开花的铁树,神使鬼差般地怀了孕!对这一切,翠云毫无怨恨,甚至感谢韦公子,让她真真正正做了一回女人,品尝了欲仙欲死情爱滋味。她守口如瓶,决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。

她想:再做一回母亲,也不枉托生女人、到世上走一遭!

 

充满母性慈爱的女人的心灵最美,而怀胎有孕的女人的体貌最丑。身孕怀至六个月后,翠云开始变得体态臃肿,秃眉懒眼,美貌渐失,迥异于从前,恼坏了鸨母沈大嘴。她恼恨自己失之防范,好不容易养大的摇钱树,刚经风雨就成了残花败柳。对翠云,她一改过去曲意逢迎之态。先是逼其堕胎,见其不允,便贱其身价,招徕蠢夫莽汉,对其大行淫媾之能事。尽管如此,那胎儿却似生根一样,安之若素,一天天长大。因这院中是生不得孩儿的,待到翠云乳胀腹高,她几次想卖掉翠云,多亏碧云等姐妹求情,才将其赶至厨间灶下,与粗婢厨娘为伍,做了烧火的丫头,不许她出头露面。

又是一个端午节来临之日,翠云跪在灶堂前,想起去年今日与韦郎相识,迸发出炽热的爱,就如同这灶中点燃的干柴烈火。“眼下韦郎是否也因过端午节想起我?可曾知道苦命的翠云为他在此受罪?如得知我怀了他韦门之后能否来救我?”她思来想去,悲伤至极,忽觉一阵腹痛,就在这灶头柴草旁,产下一女婴。

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终于呱呱坠地,她那饱受苦难、受尽凌辱的母亲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因无隐婆接生,瘦弱不堪的翠云失血过多,不幸辞世。待忙于节间应酬的碧云赶来之时,翠云已是奄奄一息。她强挣扎着撕下半幅罗裙,蘸着鲜血,在上面写下一首诗:

薄幸一去信杳然,青鸟不与青楼传。女应不似其母贱,君之骨肉君须怜。

写毕,将血书连同孩儿,以及韦公子留下的金鸳鸯,交给哭泣不止的碧云。拜托她不论有多烦难,也要代自己把女儿抚养成人,日后送还韦公子,千万不要让女儿再沦落风尘。见碧云连连点头,她目光凝滞,气哽声断,香消玉殒。碧云眼见名噪一时的乐籍佳丽翠姐,曾几何时竟像这大火吞噬下的灶中柴草,眨眼灰飞烟灭,心中痛惜难当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怀中女婴的脸上、嘴上,女婴咋动红红的小嘴吮吸着这苦涩的泪水,睁着黑宝石似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……

碧云用自己的私房钱买棺材装殓了翠云,将其埋葬在西泠桥畔南朝名妓苏小小墓旁。她给翠云之女起名叫沈韦娘,自作主张将孩儿带回自己房中,像母老虎带犊一样,整日虎视眈眈,随时准备和想夺走孩子的人拼命。一来因她继翠云之后成了院中的顶梁柱,倚翠楼改名倚碧楼,沈大嘴对她有几分畏惧,只好听之任之;二来沈大嘴对小韦娘也不嫌弃。在她看来这个面容娇好的女婴分明又是一株小摇钱树苗,乐得顺水推舟,做个大大人情,收养了她。自此,碧云对她悉心照料自不必说,因院中姐妹多,大家也都怜爱、喜欢这女婴,对她你带一天,我管两日,小韦娘反倒丝毫没受委屈,一年大似一年。到了六、七岁,沈大嘴让碧云给她缠足、梳头,教她习练歌舞。她生性聪慧,学什么会什么,到一十六岁,连吟诗绘画都学会了。人也出落得无与伦比的美丽,胜过其母,而且兼有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,开始以品茶、论诗、作画接客,并时常受聘于庆和戏班客串坤角,名声大噪,每日造访者盈门,“平康第一”的声誉不胫而走,都道她是苏小小转世。

韦娘已到了可开得怀之年,生生愁煞和急坏了碧云。她愁之愁自己已是徐娘半老,从良在即,却还没打听到韦公子半点信息,让韦娘认祖归宗之事茫无头绪;忧之忧沈大嘴已在左挑右选地为韦娘物色梳栊嫖客,若不是自己左挡右拦,韦娘早已被人作践,如不想方设法定然难保韦娘冰清玉洁、不毁于风尘。就在碧云忧心如捣、苦无良策之时,恰好有一位来自北方广平府的宋姓阔佬到院嫖宿,欲买一妾带回原籍,颇属意瞒了五岁的她。她主动说与沈大嘴,愿随他去。这宋老倌颇为富有,慷慨解囊买了碧云。沈大嘴轻而易举地卖掉人老珠黄的碧云,拔去了每每和自己作对的这个眼中钉,自然十分中意。表面却似难以割舍,掉了几滴泪,办了一桌酒席,与碧云饯行。碧云时哭时笑,喝了几盅酒,撒娇耍赖,不许宋老倌进她的房,独叫沈韦娘伴她度过在倚碧楼的最后一夜。

韦娘与碧姨情同母女,并深知碧姨梗直泼辣,急眼时敢以死相拼。有碧姨在,就连沈大嘴也不敢欺侮自己。正是因为碧姨的横加干涉,她才保住自己清白女儿身到如今。想不到碧姨远嫁他乡,与自己生离死别在即。她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?抱住碧姨哀哀啼哭。孰料碧姨到此时竟无一滴眼泪,扶起她道:“韦儿,不要哭,哭肿了眼不好看。况且你应该高兴才是。”韦娘大惑不解道:“碧姨这是从何说起?”“虽说我年岁大了一些,但要娶我的孤老也还不少。”碧姨反问道:“为甚偏看上这个俗不可耐的半老男人?”韦娘道:“有人说您图他有钱,我说您不是那等眼窝浅的人。”碧姨苦笑道:“我嫁他为的是随他去北方广平府,替你找你的爹爹。”

“我也有爹么?”韦娘长这么大,只知有母——每年清明碧姨都带她去她母亲的坟前烧化几陌纸钱——而不知有父,一下怔住了。碧姨道:“你傻得就像你娘,人生在世,孰能无爹?你为甚叫韦娘?只因你爹姓韦。”韦娘问:“我爹姓韦?”碧姨点点头,遂细述了韦娘的身世。而后翻箱倒柜,找出珍藏多年翠云交给她的血书和金鸳鸯,嘱咐韦娘好好收起,说:“我此去广平,一定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爹,让你爹救你出苦海,以不负你母托孤之请。不过……”碧姨欲言又止。韦娘道:“我母惨死,又不知我爹今在何方,您是我唯一的亲人,有话只管讲来。”碧姨道:“不过,靠人不如靠己。谁知你爹是个甚等样人?即使找到他,他若无情无义,也是枉然。”韦娘道:“他对我娘似乎有情有义,别后无音信,许是身不由己。”碧姨冷笑道:“风月场中说什么情、道什么义?都是甜哥哥、蜜姐姐地逢场作戏。依我看,你爹和别的嫖客没什么两样。你娘犯不着对他真心实意,枉自送了性命。就是寻常人家男子,喜新厌旧、朝三暮四的还少么?”

韦娘道:“既然如此,您何苦为找他委屈自己?”碧姨长叹道:“我岂能失信于一个饮恨九泉之下的人?我既答应你娘,就要说到做到。不管千难万难,也要将你送还你爹。”碧姨讲到此,语调有几分悲壮:“你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,难道他身为大家公子,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儿沦落为娼于不顾么?现在是磨盘压手,我也顾不了许多,救你要紧。这几日,我天天夜里做梦,梦见你娘瞪着眼问我找到你爹没有……”韦娘跪倒在地,一会儿看着血书哭,一会儿捧着金鸳鸯哭,一会儿抱着碧姨哭,一句话都说不上来。碧姨也心酸难忍,扑簌簌落下泪来,说了许多劝慰韦娘的话,最后千叮咛、万嘱咐道:“女人生来非下贱,切莫将身轻许人。无论如何,也要跳出这作践女人的火坑,活得像个人样子!”

 

碧云走后,倚碧楼改名为倚韦楼,而沈韦娘一连几日闭门不出,对前来求诗求画等诸客一概不见。她扳着手指过日子,专等碧姨回音,一心巴望爹爹早日来接,望穿秋水,直教“人比黄花瘦”。沈大嘴只道她想碧云、伤别离,这日好言好语地劝了一回,见她怏怏不睬,遂大大不悦道:“你休要使小姐性子、耍小孩脾气,须知我旧院中不养也养不起闲人,如今你将满一十七岁,甚事不懂?我为养你费的银子打个银人都够了,莫非只将你摆在屋里供着不成?你不要错打了主意,莫说见见客人,就是开怀接客也在早晚之间,到时须依不得你!”

她话虽如此说,但毕竟以为韦娘是奇货可居,况且深知韦娘生得娇艳似她娘,性情刚烈得却像碧云,逼急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因而一时奈何不了她,不免着恼,夜里唉声叹气睡不稳。清晨起来,感觉双睛不适,镜中窥见两眼肿得像桃,连叫“晦气”。勉强吃过早茶,忽有庆和班的蓝师傅带一乘小轿来见。这老蓝作揖道:“沈姥姥发财!”沈大嘴眯缝着眼道:“老东西休要打趣,发什么财?我正发眼呐。”老蓝笑道:“端午节快到了,我庆和班主要在节间演几出戏,还想请你家韦娘客串捧场,届时在黄龙大戏楼演出,赚钱与姥姥三七开,姥姥岂不是发财么?”沈大嘴故作矜持道:“谁不知看戏看角儿?有我家韦儿作台柱,发大财的还不是你家班主?只是因碧云从良,这丫头闷闷不乐,人瘦了一圈,闭门谢客多日了,我白说她不听,气人花花的。谁不知她听你的话?你自己上楼去说,请得她去是你的造化。”老蓝道:“韦姑娘最是知书达理的,姥姥从小娇惯她,她不和姥姥使性和谁使?姥姥既害眼,我就自己说去。若说得妥,今日就开排。我们班里热闹,正好请韦姑娘过去散散心。”

蓝师傅上楼后也不知和韦娘说了些什么,只见工夫不大,竟和韦娘的使女小玉将韦娘扶下楼来。沈大嘴也觉欣慰,让小丫头搀着自己,送到院中。韦娘像没看见她一样,低头上了轿。蓝师傅朝沈大嘴眨眨眼,吩咐起轿去了。沈大嘴长出了一口气,正欲转身回房,忽听有人唤道:“沈妈妈一向可好?”她眯缝起眼,见阶下打揖手站定一人。只见他约莫不到四十岁年纪,身材甚是高大,白面黑须,秀士打扮,斯文儒雅,沈大嘴虽看不十分真切,但觉得有些面善,只道他是曾来过的嫖客,便不亲假亲、不近假近说道:“是哪阵香风吹得姐夫到此?快请进里面叙话。”

进客厅宾主落座后,沈大嘴问道:“恕老身记性差,一时记不清姐夫姓氏了,现在哪厢发财?”那人低声回道:“在下姓魏,原在广州公干,今奉调进京,绕道杭州,偶到院中走走。妈妈请勿高声,恐他人听去不雅,只叫我魏相公就是。”沈大嘴明白他是个官身,遂不究其底细,只问道:“不知魏相公相中哪位姐姐?”魏相公道:“刚才坐轿走的那位姐姐便好。她可是人称赛过苏小小的沈韦娘?”沈大嘴笑道:“魏相公果然好眼力!”魏相公拍手称奇道:“韦姑娘真个是说书唱戏所赞的那种‘增一分嫌长、减一分嫌短’的妙人,今日在下可算开眼了!像我偌大年纪,本愧赏此名花,无奈她眉目神态酷似亡妻,使我见之如见我妻重生,岂不是与她大大的有缘分?”

沈大嘴心想:这些官场中人比我等还会逢场作戏。他明明是对韦娘慕名而来,却说什么见她如见亡妻,岂不是扯臊?故作不兜揽他的架势道:“我家韦娘忙得很,眼下她已应戏班之邀,赶着排戏,整日不在家。”魏相公急切问道:“难道她晚间不回家么?”沈大嘴道:“她晚间向来不会客,况且她还是个只卖艺未卖身的黄花闺女。”魏相公老着面皮问:“难道妈妈让她到老也当黄花闺女么?”此言正触着沈大嘴急三火四地想让韦娘开怀接客的心事,她反问道:“莫非魏相公有意梳栊韦娘?”魏相公道:“在下正有此意,不知妈妈要多少梳栊之资?”他见沈大嘴沉吟不答,遂点手叫“小顺”,一个眉清目秀、齿白唇红的书童应声而至,送过一个漆皮箱。打开后,魏相公说道:“如妈妈应允,这箱中之物皆属妈妈所有。合卺之时,在下另备一份妆奁给韦娘。”沈大嘴见里面仅现银就有六、七百两之多,另外还有珍珠、玛瑙、翡翠首饰若干。在此之前,她尚未遇着肯出如此大价钱梳栊韦娘的,看得原本就热胀的眼睛越发冒火,笑开道:“痛快,真是大人办大事!老身无话可说。只是……”

“难道怕韦娘嫌在下老么?”

“魏相公说哪里话来?您也就是三十开外,不到四十,怎就说老了?更何况您乃是贵人,又风流倜傥,必不辱没于她,她能不愿?只是此乃她发轫之大事,我家的日子还指望着她过,须她点头方好。”

“既然如此,我明日再来讨信罢。”魏相公合上箱子,让书童提起,告辞要走。沈大嘴心中着急,忙道:“魏相公既是外乡人,在杭州无家可归,何不就住在我院中?不是我老王卖瓜,自卖自夸,我家除韦娘外,还有十多个姐姐,个个标致,姑且让她们陪陪魏相公,以图后事。未见真佛,不叫魏相公坏钞。”魏相公道:“妈妈此言差矣,在下适才见着韦姑娘如见亡妻,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,岂能移情于别的姐姐?”沈大嘴见他不像演戏,怕他走掉,遂道:“魏相公真乃痴情男子!韦娘今生有缘遇着魏相公,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。您既为她而来,不妨先住在她的书房里。她整日出去排戏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魏相公问道:“韦姑娘的书房与她的闺房可相近么?”沈大嘴道:“岂止相近?两房相连,尚有隔扇门相通。”魏相公颔首:“多谢妈妈抬爱!妈妈既不见外,就将银箱收讫。”沈大嘴笑得“咯咯”的,叫王八沈三接过小顺手中的箱子,伏到魏相公的耳边,小声说道:“韦儿早晚是魏相公的人,魏相公可见机行事。法不传六耳……”

魏相公先是谛听,后来作色道:“妈妈此言又差矣,韦娘乃仙苑奇葩、贵栏名花,岂是想摘玩就摘玩的?不怕妈妈笑话,就是我那亡妻在世时,凡事我都依她。我爱韦娘自当如爱亡妻,她一日不愿,我等她一日。况且眼下得近芳泽,早晚间读书吟诗、舞文弄墨自是怡情快性了,必不敢造次。岂不闻摘花不如赏花?”沈大嘴倒弄了个不好意思,加意奉承道:“如此说来,足下真乃重情重义的正人君子、爱花护花的东君使者,又儒雅有情趣得紧,羞煞我们这些俗人。不过,不论我家韦娘多么金贵,她毕竟是院中女子。我既收了你的钱财,摘玩由你,不摘玩也由你;早摘玩由你,晚摘玩还由你,你老高兴就好!”说完又连打了自己两个嘴巴道:“瞧我这张嘴又胡吣了,您可是不老,还年轻着呐!”逗得魏相公等人都笑了。

此时,书童小顺在一旁见魏相公开心品茶,笑嘻嘻口称“老爷”道:“外面院里开了好多好看的花,招来好多好看的蝴蝶。您在此和姥姥说话,我想去逮蝴蝶耍子。”魏相公笑眯眯看着他道:“真是小孩子心性,就知道玩!去吧,不要淘气让姥姥劳神就是。”沈大嘴道:“孩子逮蝴蝶,我劳什么神?”回头对小顺说:“去吧,你家老爷我叫人侍侯。”小顺说声“多谢姥姥费心”,蹦跳到院里去了。沈大嘴看着他的背影赞道:“好个机灵的孩儿!今年几岁了?”魏相公道:“你道他还小么?已有十六岁了!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考中秀才了。”沈大嘴一面命人擦抹桌椅、端摆酒菜,一面和他说话:“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得扔。各人有各人的命,有几人比得上您富贵尊荣?”魏相公道:“说起命来,这孩子确也命苦得很。他乃安徽人氏,被人贩子拐骗到广东,让他头插草标,跪在大街上,寻找买主。因要价甚高,多日卖不出去,被我撞见。我那时看他虽面黄肌瘦,但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挺有灵气,让人怜爱,就豁出五十两银子,将他买下,带在身边使唤,不缺他的吃穿,也不让他干重活,不多时日他便胖壮了。”沈大嘴道:“这是他不幸中的万幸了。只是不知道他的父母丢了孩儿,不知怎样着急呢!”魏相公饮下一口茶水,慢吞吞道:“他说他父在外经商,他母亲原是大户人家的使女,做过那家小姐的伴读,识文断字。小顺从小受她调教,习学过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,给我做书童,倒也顺手。先让他干着罢咧,待我慢慢替他寻找他母亲就是。”沈大嘴竟受了感动,双手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!魏相公生了一副佛爷心肠,日后必有好报。他娘若是命大不死,定有见到她儿子的一日。”

沈韦娘多日来到庆和班那边排戏,虽说剧目都是以前曾演过的,因有的唱段她执意要改,复排起来实属不易。她每日早出晚归,却也辛苦,回来后便说混身酸疼,谁也不见,连晚饭都让小玉端到她房中自吃,撂下饭碗便沐浴更衣、息灯就寝。有几次沈大嘴来找她,说“有事相商”,她都答以“改日再说”,将房门插得紧紧的,哪里叫得开?沈大嘴气得咬牙切齿,暗道:纵然你精似鬼,也叫你喝了老娘的洗脚水!韦娘自然一清二楚,知道沈大嘴上门是“黄鼠狼给鸡拜年”,没安好心,不是又约下了什么客人让她去见,就是来找她商议开怀接客的事。她深恨沈大嘴作践死了自己的母亲,起下了专与沈大嘴作对的念头,凡沈大嘴让她见的客人,她偏推脱不见,更不应允开怀接客。她抱定了拖一天是一天的决心,想冰清玉洁地等爹爹来接,到万不得已时,拼着一死也要护住女儿清白之身,不给韦氏门楣抹黑。因她一心防范沈大嘴,每天严把门户,早早睡下,竟一连几日没有发觉她的书房里住了人。这晚,她刚躺下,想叫小玉熄灭灯烛,忽听隔壁有男子诵读之声,着实吓了一跳。侧耳细听,那声音竟是从自己的书房传出的,清晰可辨:
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、鬓如霜。   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断肠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

韦娘听出那人是在吟颂苏轼怀念亡妻王氏的《江城子》词,十分凄楚动情,遂诧异地问小玉:“他是谁,为甚住进我的书房?”小玉欲言又止,低头不语。待韦娘追问多次才说:“此乃魏相公,是沈姥姥为姐姐你应下的姐夫。”韦娘脸色惨变道:“似这等大事,姥姥为甚不与我相商?”小玉道:“她老人家几次敲门找姐姐,想必就是来说这事的。”韦娘暗咬银牙道:“她必是得了人家大大的好处,我却被蒙在鼓里!”又嗔怪小玉道:“平日我是怎样对你来?你也不告诉我,和姥姥串通一气算计我!”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。小玉慌了神:“我的好姐姐、亲姐姐,我长了几颗脑袋敢多嘴多舌?再说这事已由姥姥自做主张,收下价值千金财物,答应了人家,姐姐晚知道比早知道好,心净几天算几天。”又安慰韦娘道:“这个姐夫是一位儒雅老成的官人,只因见姐姐特别像他死去多年的夫人,才决意要梳栊姐姐。”韦娘骂道:“呸!他是你哪门子姐夫,叫得这样亲?”小玉笑道:“到咱这里来的客人,不都是‘姐夫’么?姐姐不找这个姐夫,也得找那个姐夫。一生一世不找姐夫,姥姥肯依你?”

她见韦娘一时语塞,劝慰道:“今日我不妨多嘴多舌一回,依我看来,认魏相公作姐夫倒也相宜。虽说他年纪稍大一点,却是一表人材,又极敦厚温柔,专一体恤人。他待他的小书童就像对他的孩儿一般,疼爱得紧。更难得,他对姐姐一片痴情。自来我院后,对别的姐姐连用正眼瞧都不瞧,一心只在姐姐身上,爱姐姐如爱其妻。他说姐姐你一日不愿,等姐姐一日,绝不相逼。他怕惊扰姐姐,每晚都悄没声响地呆在房中,说是‘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’,苶汉子等傻老婆似的,已等了好几天了。听说今日早上他去西泠桥畔凭吊了苏小小墓,想必触景生情,此刻又在思念他的夫人,难以排遣情怀,借讽诵诗词消愁,一时忘情也未可知。”韦娘听罢小玉一番言语,在惊恐之余又暗自庆幸。心里念“佛”道:幸遇这位魏相公,他温婉知礼数,对自己算是爱惜的了。若换了别人,岂能放过自己到今日?早着了沈大脚的道。虽说眼下情势紧急,但应对他尚可假以时日。她思忖多时,脸色渐转平和道:“死妮子,你一定也得了他的好处,方来与他做说客。”小玉跪倒赌咒道:“我还不是为姐姐着想?我若是得好处、昧良心,让我立时就死!姐姐如不愿,现在想主意也还不迟。”韦娘下地扶起她,叹口气道:“我和你还不是一样?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有什么主意可想?他们如相逼,我唯有一死罢了。”
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……”隔壁又传来魏相公的吟诵之声,韦娘不禁呆住了。不知怎的,她一时间竟忘了身处难以自保的险境,忽然想起了与自己生死两茫茫的爹和娘。仿佛看见爹爹在遥远的天际仰望星空,苦思翠云娘,以致形销骨立。又想到自己与爹爹也是“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啊。恰在此时,偏偏听到魏相公又在念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、鬓如霜……”不由地暗自点头:此话不假,即使见到爹爹,我们父女也是不相识的。他是否是“尘满面、鬓如霜”?也许与魏相公长相相仿吧?想到此,一缕温情袭上心头,眉梢眼角已带蜜意,吩咐小玉道:“不要声张,把灯熄灭,待我偷看一下魏相公,看看他是怎样一个人。”小玉只道她已为魏相公的真情所动,微笑无言,用手指冲韦娘刮面皮,见韦娘半嗔半羞,“噗”地吹灭了灯,真就扶着她,摸黑踱到在隔扇门前,从门缝向书房里瞧。

只见里面书案旁坐着一个人。他眉分八字、目若朗星,五绺长髯、白净面皮,文质彬彬、举止持重。人物生得甚是齐整,若非他略显高大、威猛,简直可入李白、苏轼、白乐天者流!此时他正秉烛持卷,面颊带泪,吟哦词句:“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”在他身旁床榻上,小书童身盖一长大衣衫,已酣然入睡。韦娘不看犹可,一看芳心乱颤,目驰神摇。对他说不清是敬还是亲,是怜还是爱,是可父之还是可夫之。只觉得若跟定此人,自己便不再是任凭风吹浪打的无根浮萍,终身有了依靠。自感腿脚发软,竟想立刻扑进他的怀抱,让他紧紧地搂住自己,护住自己,不让他人再欺侮自己。刚有了这一念头,耳边蓦地响起了碧姨嘱咐自己的话:切莫将身轻许人!她一时把持不住自己,颓然倒地,小玉费了好大劲,才把她拖拽到床上。

自此以后几天,韦娘每日回来得甚早,吃罢饭不再早早的熄灯就寝。也不让小玉陪侍,常独自一人,凭窗遐想,一任情思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,“把栏杆拍遍”。书房那边的魏相公仍不厌其烦地念那首苏词。说来也怪,她似乎与魏相公“心有灵犀”,常常“一点通”。她每每想娘时,无疑听到他在念“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”,不由她不黯然神伤。她想念爹爹仰望夜空时,真切听到他在念“料得年年断肠处”,她自会接下去和他一同默念“明月夜,短松冈”。她临窗打理晚妆时,分明听到他在念“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”,竟叫她慌忙探身窗外,找那还乡人。哪里找得到?唯有晚风过墙、树叶飒飒而已。她忘情地长叹一声,又慌忙掩口,回身抓过团扇,猛地向流泪红烛扇去,呆坐黑暗中,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。

“兰闺寂寞应长叹,良辰美境奈何天。知否天孙渺渺星,可怜牵牛夜夜看。”仅有一门之隔的魏相公忽然自吟诗一首,夜出奇得静,韦娘听得出奇得清!她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。清晨起来,叫小玉磨墨,铺开兰花信笺,依韵写下四句诗:“牛女双星渺云汉,妾在泥淖君在岸。若真相逢亦有缘,春风也渡玉门关。”告诉小玉:“待我去戏班后,将此诗交与魏相公。”

 

沈大嘴的眼疾害得着实不轻,多亏魏相公让小顺每日为她采些桑树、薄荷的叶子,煎汤服用,过了几日,才见大好。但随着视线的日渐清晰和与魏相公的日渐熟稔热络,她却变得满腹狐疑、心绪不宁起来。她越看魏相公越像一个人。魏相公从身边走过,她常偷偷望着他的背影出神,引得沈三也跟着多看魏相公几眼。他看不出有什么名堂,遂大惑不解问老婆子:“你看魏相公像看怪物似的,却是为何?”沈大脚一把将他扯进里屋,低声道:“我看这魏相公他不姓魏。”

“他姓甚?”

“他姓韦。”

“到咱这里来的有几个据实通报姓名的?对他刨根问底作甚?”

“别人可以不问,对他稀里糊涂可要捅篓子。”沈大嘴脸色如灰土。沈三甚感蹊跷:“因他是个官身?”沈大嘴撇撇嘴:“当官的嫖妓,既要面子,又要遮羞,钱不少给,还能忍气吞声,要让他们说出真名实姓岂不是自断好财路?弄清魏相公的实底不因他居着官,是因他要梳栊韦娘。我越看他越像当年来过的那个和翠云好得蜜里调油的韦先。”沈三摇头道:“那个韦先我当年也曾见过,身量不如魏相公高大,你老眼昏花,莫要看错了人。”沈大嘴又疑惑起来,思谋道:“这倒不假。但人常说‘二十三,蹿一蹿’,那时韦先刚二十出头,保不齐这身量是他走后长上去的。”沈三打跌脚道:“果真如此,就坏了醋了,那韦先可是韦娘的亲爹呀!”

“他既然是韦先,来此多日为甚只字没有问过翠云?”

“他来咱院那天刚进门,遇见了我。先问我:沈韦娘可是贵院的姐姐?又问我:曾红极一时的翠云是否真的死了?我告诉他翠云已死了十多年了。他好像还要问什么,正遇见老蓝领着韦娘下楼、坐轿、出门,便只管看韦娘了。”沈大嘴一拍大腿:“这就对了!十之八、九他就是韦先,假说姓魏罢了。”沈三道:“韦先也不一定是他的真实名姓。”沈大嘴道:“他这样云山雾罩的,我们怎好再与他重相认?”沈三道:“他梳栊韦娘,是父嫖女,万一传扬出去,我倚韦楼的牌子就砸了!”沈大嘴道:“说得对。不过,这事只有你知我知,外人怎会得知?”沈三道:“只是有点太缺德,对不起韦娘。当年你对她娘就有些过分。”沈大嘴啐道:“凡事你净充好人,我老当那个不够揍儿的。陈谷子、烂芝麻的事,你老提它作甚?凭天地良心,胡子拉茬的,我哪能一下认出他是韦先?当时看他给的钱财多,人物又体面,才答应他。现在又怎好让他们父女相认?”沈三缩头道:“你说得也是,那样说不定会惹出什么事端,还是息事宁人要紧。没准他根本不是韦先,就算是韦先,也怪不得你,更怪不得我……”

“不怪她,不怪你,难道怪我么?”魏相公掀门帘进来问道。他见姥姥与沈三面露惊慌之色,笑道:“老两口说什么私房话呢?在下来得唐突,恕罪、恕罪!”沈三忙道:“魏相公取笑了。前几日姥姥害眼,承蒙看顾,改日致谢。”说罢向沈大嘴挤挤眼,抽身出去了。沈大嘴请他坐定,问道:“魏相公有事么?”魏相公道:“我是来向姥姥辞行的。”沈大嘴忙问:“是何缘故,如此仓促?”魏相公叹气道:“家叔病重,遣人送信至此,接我的船已停在运河码头。”沈大嘴又问:“何时起程?”魏相公道:“在下父母死得早,全靠叔父教养成人。听说他老人家病重,忧心如捣,明日我就要走了。”

沈大嘴闻听此言如闻雷震,半晌言语不得。她刹那间断定,眼前的这位魏相公定而无疑,就是十八年前嫖宿翠云近三个月的韦先!她还清楚的记得韦先就是父母早丧、依叔长大,当年倏然离去也是因为奉了叔父严命。还尤为肯定的是那韦先与魏相公都是满口京腔、吐字清楚,唯独说“走”不说“资偶”,而说“支偶”。适才她明明听见魏相公说“我就要‘支偶’了”!她喃喃道:“你就要‘支偶’了,到今日你与韦娘还是‘楚河’‘汉界’各在一方……”魏相公见她变颜变色、期期艾艾,微笑道:“姥姥请放宽心,我不是来讨要先付银两的。”

沈大嘴自觉失态,忙道:“您讨回也无妨,鄙院自当奉还。老身是在想,时至今日,尚未成其好事,魏相公有定力得很,让人佩服。”心里却想:这事就此了断最好,此财不贪也罢。不料魏相公却道:“花出去的钱,泼出去的水,焉有收回的道理?”沈大嘴又暗道:看来这注儿财,想不要都不行。遂问:“您是打算去而复返,再成合卺之礼?”魏相公摇头道:“非也。在下此番回去,再难复返。家叔信中说,他老人家已得知,礼部不日将下文牒,对在下另有任用。在下赴新的任所,就在指日之间。”沈大嘴道:“老身恭喜魏相公了!您老必定高升。”魏相公面露得意之色:“也高升不了许多,不过是个知府而已。”沈大嘴急忙站起,行万福礼道:“如此说来,当重新见礼。大人在鄙院被冷落多日,多有得罪,还望海涵!”

魏相公依然平和如前,扶起沈大嘴道:“姥姥休要多礼,坐下谈正事要紧。”沈大嘴诚惶诚恐道:“大人有事只管吩咐,老身无不从命。”魏相公摆摆手:“莫称大人,还是叫在下相公罢。你是姥姥,你家韦娘与在下亡故十多年的爱妻毫无二致,叫在下魂牵梦绕。如与其失之交臂,岂不要抱憾终生?!还望姥姥成全在下。”他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大封银两,交与沈大嘴道:“先前说过,待合卺之时再送韦娘一份妆奁。因现已置办不及,送上足色纹银一百两,请姥姥慢慢给韦娘添些簪环衣裙罢。”沈大嘴推辞道:“此番断不敢收了。”魏相公正色道:“莫非姥姥嫌少?”沈大嘴面露难色道:“承蒙大人所赐多矣,焉敢言少?大人倘若明日起身,合卺之期必当选在今日。老身是怕匆猝之间,韦儿不依,画虎不成反类犬。这几日,她总不爱搭理老身。”

魏相公捏了捏笼在衣袖中的韦娘写的诗篇,笑道:“姥姥不必多虑,只管去操办,我心中有数。”沈大嘴遂明白他与韦娘已达成默契,半推半就地接过银子道:“天已过午,各方面尚未知会,匆匆草草,只怕委屈了你俩。”魏相公道:“男女好合,贵在两情相悦,何必大操大办?不事张扬最好。”沈大嘴道:“韦儿晚间要做新娘,这会儿她尚一些儿不知,还在排戏。明日黄龙大戏楼开台,她演午后场,戏报早贴出去了,夜里须早睡养嗓子。今日恐怕不宜……”魏相公略加思忖道:“这倒也是,明日就是端午节了,听说也是沈姑娘的生日。我是无福看她演得戏了,今晚就算提前给她过生日罢。姥姥不必为难,只须把酒席办丰盛些,到时作个引见。”沈大嘴道:“如此甚好,只是这办生日宴与办喜宴难以混为一谈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,这喜酒只怕今晚喝不成。”魏相公有些不悦道:“姥姥说话有些前后不一。你曾言道,‘早摘玩由我,晚摘玩还由我’,并设计欲助我成其好事。倒是我觉得强扭的瓜不甜,否则用拖至今日么?若不是我明日必须回去,我断不会这样草率行事。就是今日我也不勉强于她,到时随缘就是,姥姥不必多虑。”

他见沈大嘴不似当初痛快,只管左拦右挡,不免性急。恰逢此时小顺子一头撞了进来,他黑虎下脸来,借机骂道:“你要钱,我不是给你了吗?这会子又来添什么乱啊?真是不懂规矩!” 小顺不知就里,气喘吁吁道:“按老爷您的吩咐,我拿钱买了回家的礼物,已与行李一块送到码头船上了。我临回来时,船老大让务必告诉老爷,明日五鼓开船,请早些过来,莫要误了时辰。”魏相公道:“晓得了,你去罢。”

沈大嘴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,等小顺走后赔笑道:“魏相公误会了。您有所不知,我们院中人为姑娘开怀接客,和寻常人家嫁女儿一样,到时也难免舍不得。”魏相公倒真的误会了她推脱之本意:“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。也罢,待合卺后,我再送姥姥一副寿材本钱。”不想沈大嘴歪打正着,又多得了他的银两。她到底更爱财些,又见他如此慷慨,志在必得,断难推却,遂就坡下驴道:“多谢相公,老身自当尽心竭力,成人之美。”她见魏相公喜形于色,又心中不忍起来:“莫怪老身絮叨,我家韦儿从小娇生惯养,冰清玉洁地长到一十七岁,如白璧无瑕,又像一朵娇嫩的鲜花,到那个时候……”

“到哪个时候?唔,我明白了。”魏相公脸一红:“怎么样啊?”沈大嘴低声道:“你要放温存些……”魏相公已是羞容满面:“那是自然。”说罢又深施一礼:“在下明日四更动身离院,今夜良宵苦短,真个一刻千金,还望姥姥务必做成在下。姥姥的恩德,当铭记肺腑。此时天色尚早,在下稍事休息,在房中专等姥姥好音。”

他倒背双手,笑模悠儿的回房去了。沈大嘴呆呆地坐着直嘬牙花,想出去,不知该迈哪条腿。适才在外屋听得清、看得明的沈三急着进来推了她一把:“内当家的,别楞着了,快给韦先安排去吧。”沈大嘴骂道:“这个挨千刀的,他毁了我那棵摇钱树,又来毁我这棵摇钱树,叫我怎么给他安排?”沈三道:“我看还不至于。”沈大嘴道:“你懂个屁!这男女好合动了真情,必能倾心交谈。今夜他俩若钻了一个被窝,你怜我爱,互道身世,识破真面目,后患无穷,我不得不防。”沈三拍拍脑门道:“那就别让他俩交谈。”沈大嘴忙问:“依你之见,该当怎么办?”沈三道:“在韦娘的酒杯上做点手脚。”沈大嘴道:“用这法子,韦儿是让他糟蹋定了。”沈三谗笑道:“这回倒是你生了恻隐之心,我当了不够揍儿的。好在天不明那个挨千刀的就走了,满天云彩都散了,咱还人财两不空……”

他俩只顾细密谋划,没有防备隔墙有耳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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